灾祸早有预兆。
在烈火吞噬家园、肆虐两日并夺走众多邻里生命之前，旺福苑的居民们曾耗费数年时间，不断向香港有关部门发出警示，担忧一项修缮工程正演变为安全隐患。
政府此前下令对这处老旧屋苑的八栋大厦进行维修。然而，居民们投诉称，他们支付了高昂费用，换来的却是使用易燃材料的劣质工程，并怀疑有腐败集团操控了项目。他们向当局反映，业主立案法团及承建商的行为时有损害居民利益与安全；亦向本地媒体透露，有区议员很可能与法团负责人存在关联。至少有一位居民曾燃烧工程使用的发泡胶板，以展示其极易着火的特性。
居民的投诉促使多个政府部门展开巡查，并向承建商发出警告、通知及传票。但官方回应亦存在矛盾之处，且无人全面介入以消除风险。有官员在致居民的电邮中，甚至将棚架防护网的火险描述为“相对较低”。
如今，161人罹难，数千人流离失所。
火灾起因尚未完全查明。官方调查重点集中于不合规材料，包括用于承接坠物的防护网和保护窗户的发泡胶板——这两者早在2024年8月便已成为居民的投诉对象。
然而，根据对跨越九年的数百份招标文件、会议记录、电邮、通讯及视频的查阅，以及对居民、专家、现任及前任官员的访谈，监管机构同样未能对有关修缮工程中可能存在的腐败风险之反复警告采取果断行动，而这或许助长了不合规材料的使用。
香港当局长期承认建筑行业存在腐败问题。社运人士曾警告，部分公司虚报成本却使用廉价材料。这些行径在旺福苑项目中未能得到遏止。
居民的电邮及官方声明显示，多个政府机构淡化了担忧，进行了敷衍的巡查，或轻信了承建商的保证。官员们亦忽略了其他疏漏，包括七栋大厦的火灾警报系统失灵。
事后，政府发现部分承建商伪造安全认证，已下令全港逾200个建筑工地拆除棚架防护网。同时，已启动由法官领导的独立调查，并因涉嫌误杀、贪污或诈骗逮捕了至少21名与旺福苑火灾相关的人士。
房屋局、劳工处及警方以调查仍在进行为由，拒绝回应查询。其他部门亦未回复详细问题。
香港消防处表示，曾于去年10月及11月要求屋苑责任方修复包括手动火警警报开关在内的设备轻微损坏。
2016年，政府下令旺福苑业主维修建于1983年、容纳约2000户家庭的八栋大厦的外墙及部分结构。居民亦被要求更换老旧防火门等设备，以使楼宇符合现行标准。
此命令属全港性计划的一部分，要求楼龄超过30年的建筑接受检验及维修。该计划源于2010年一栋五层高旧楼倒塌导致四人死亡的事故。
该政策为建筑业带来巨大商机，而正如日后廉政官员及立法会议员所承认，这也成为腐败滋生的温床。一夜之间，全港业主须筹集巨额维修资金。过往判例显示，部分承建商及顾问公司组成围标集团，规避竞争，垄断利润丰厚的合约。
有研究指出，维修费用因此飙升40%。该研究的作者、美国威克森林大学经济学副教授梁天卓表示：“作为承建商，你拥有全部议价能力。而业主则没有。”
当旺福苑居民接到维修令时，政府已意识到此过程易受私营公司腐败行为影响，并推出改革措施以遏制滥用，包括由半官方的市区重建局监管的中央网上平台。该平台允许业主招标，并提供技术支援，例如可聘请独立顾问评估成本，同时监督投标过程。
然而，香港业主反围标大联盟创办人赵燕来指出，部分承建商与业主立案法团合谋，将项目导向其围标集团成员，并向居民收取昂贵材料费用，实际却使用廉价替代品。部分旺福苑居民怀疑，此类违规行为正在其屋苑发生。
2019年，旺福苑法团通过政府网上平台聘请“伟力建筑师事务所”检验楼宇。该公司报告显示需进行重大维修：大雨后雨水渗入单位，马赛克外墙大片剥落。
随后，业主须聘请顾问公司监督工程并负责挑选承建商。据居民所述，事态自此开始恶化。
居民表示，非该屋苑住户的区议员黄佩琪介入关键决策。旺福苑法团长期鼓励居民投票支持黄佩琪，她自2003年起担任亲北京的民建联区议员（2019年反政府抗议期间曾短暂失去席位）。根据法团会议记录，她在任期间担任法团顾问。
七名因惧怕报复而要求匿名的居民透露，她通常敦促多为退休人士的居民支持法团决定，有时更逐户游说，劝说居民签署授权书，允许她代其投票。香港廉政公署曾指出，利用授权投票影响业主决定是维修工程中常见的腐败标志。
黄佩琪未被当局指控有任何不当行为，且未回应查询。除投票外，她在合约授予过程中的具体角色仍不明确。前法团主席未能取得联系置评；现任法团负责人以调查进行中为由拒绝评论；伟力建筑师事务所亦未回应查询。
2021年12月挑选顾问公司的会议上，数名居民发现黄佩琪即将在未经他们知情的情况下代其投票。一名仅提供姓氏“麦”的居民表示，黄佩琪说服其当时70多岁的母亲签署“授权书”，剥夺了他的投票权，而其母亲并无签署此授权书的权利。
出席会议的反对党前区议员姚俊朗表示，他曾就授权投票问题质问黄佩琪，对方情绪激动并转身离开。当日下午，伟力以多数票获得合约。
该公司就检验及监督工作收取约6.8万港元，费用不足最终建筑合约价值的1%，远低于香港顾问通常收取的6%至8%。姚俊朗指出：“因为顾问费不多，人们未意识到这是重要决定，并将影响后续装修。”包括前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在内的香港官员曾警告业主，极低的顾问费常是围标迹象，因这可能意味着顾问收取回扣。
但据居民及法团会议记录，出席会议的市区重建局代表从未质疑该费用。该局在电邮回复中表示，其“并未参与有关授予顾问合约的审议或决策过程”，标书审查仅限于检查错误及确保技术评估符合项目要求。该局称，政府平台的目标是“降低合谋风险或至少使合谋非常困难”，但“系统无法完全消除贪污或合谋”。
近60家承建商通过政府网上平台就旺福苑工程提交标书。根据《纽约时报》查阅的招标文件，伟力推荐了“威信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称其记录良好。然而，《纽约时报》查阅法庭案件发现，威信在香港运营16年间，面对数十宗民事诉讼（多涉及劳资纠纷），并曾因工人安全等问题被刑事检控。
市区重建局未能发现该承建商过往违规，后称“罪案侦查不属市建局职权范围”。但居民表示，他们相信如威信等公司信誉良好，因其名列市建局公布的维修公司名单。
根据《纽约时报》查阅的招标文件，伟力亦未提及两家投标者对部分工程提交了完全相同的报价。反贪污活动人士赵燕来表示，这并不寻常，因标书独立提交，此情况表明两家投标者很可能属同一围标集团。《纽约时报》调查发现，威信与至少另外三家参与投标的公司关系密切，公司注册记录显示，这三家公司由威信东主过去及现在的商业伙伴经营。
2024年1月，数百名旺福苑居民在户外篮球场投票挑选承建商。法团随后宣布威信中标，且居民选择了顾问公司伟力提出的三份工程方案中最昂贵的一份。项目总造价逾4300万港元。
部分居民称其投票权再次被剥夺。此次，愤怒化为行动。数名居民发起联署，并向土地审裁处提出诉讼，要求推翻法团（其后收到法团律师信，视其为警告而撤诉）。数月后，法团与威信签署合约。
去年6月，居民收到由法团聘请的律师事务所信函，告知每户因装修工程欠付承建商及顾问至少2万港元，首期约4000港元须于一个月内缴付。
面对高昂费用及紧迫期限，更多居民推动罢免法团并延迟付款。居民表示，他们发起联署、派发传单，并在屋苑游乐场忍受蚊叮虫咬举行夜间讨论。部分居民前往警方及廉政公署投诉，指控承建商、顾问及法团合谋，并告知官员他们被法团及顾问误导，批准了不必要且昂贵的工程。
但工程仍如期展开。7月，承建商在大厦周围搭建竹制棚架，并围上绿色防护网以承接坠物。法团召开会议，威信项目经理演示将如何安装发泡胶板保护窗户，并称公司禁止工人吸烟。
居民并未安心。根据访谈及社交媒体帖文，部分居民查阅建筑条例，并要求承建商提供材料及工艺符合建筑法规的证明。有居民在Facebook群组写道：“我开始看到一片绿色海洋（指窗外绿网），也看到烟头照片。”
部分居民组成新的“问责”小组，于2024年9月接管法团，并敦促邻居记录及举报违规情况。居民目睹发泡胶板安装过程；至少一人点燃胶板以证明其易燃。居民质疑，现场材料品牌为何较合约约定便宜约200万港元，而这些材料已获前任法团及顾问批准。
威信驳回了他们的担忧。在2024年9月的一次会议上，该公司向法团成员及官员播放视频片段，显示发泡胶板被点燃的香烟短暂烧着后熄灭。威信未回应查询。
居民向负责执行如旺福苑等楼宇建筑法规的房屋局求助。该局检查后称防护网无问题，官员曾到屋苑监督顾问及承建商取样燃烧测试，并于上月表示“未检测到可燃特性”。
居民亦向劳工处求助，但该处官员同样淡化了风险。2024年10月，该处一名官员写道，防护网的火险“相对较低”，因工程不涉及明火作业。负责工人安全的该处后来告知居民，工地材料符合消防安全要求，此结论基于承建商提交的质量证书。
劳工处在致《纽约时报》的电邮中承认，其对投诉的初步回应“不清晰并引起误解”。该处亦表示，自2024年7月起对项目进行了16次巡查，并在火灾前约一周的最后一次到访中警告承建商“采取适当防火措施”。
据香港廉政公署透露，旺福苑工程的承建商深谙巡查运作方式并懂得如何规避。火灾后，廉政专员胡英明揭露，承建商在夏季台风损坏部分防护网后进行了更换。他表示，新材料不合标准，成本仅为防火材料的一半（他未说明原防护网是否安全；大部分已在火灾中焚毁）。
但他指出，承建商显然担心在巡查中被发现，于是在棚架底部——检测人员最可能取样之处——安装了防火防护网。此伎俩甚至在火灾后一度奏效：官员曾表示未起火大厦的防护网符合消防安全标准；在公众强烈抗议后，于不同高度进行更多测试，发现该材料同样不安全。
承建商在夏季维修中使用廉价防护网节省了多少费用？据廉政公署透露，不足1.4万港元。
分析大模型：gemma2
得分：-85
原因：
文章通过详细调查与居民访谈，系统性地描绘了从工程招标、施工到监管环节中可能存在的腐败、合谋、材料不达标、监管机构回应迟缓或淡化风险等一系列问题，最终导致重大伤亡。报道引用大量具体细节、文件记录及各方（除被调查方外）的陈述，构建了一个监管失效、居民预警被忽视的叙事，对事件涉及的香港特区部分机构及行业积弊持明确的批判与审视态度，负面情绪显著。但因报道主要针对具体事件及香港本地治理层面，未直接延伸至对中国国家整体或中央政府的批评，故未给满分。
原文地址：What Went Wrong Before Hong Kong’s Inferno
新闻日期：2025-12-27
